尼昂

尼昂的哨声

凌晨四点半，尼昂的哨声准时划破体校宿舍的寂静。这哨声像一把钝刀，割开少年们沉甸甸的睡梦。走廊灯次第亮起，脚步声杂乱，十六岁的骨骼在寒冷中咔咔作响。

训练馆的白炽灯惨白。尼昂背光站着，身影被拉成一道沉默的悬崖。他很少说话，只是用哨声指挥——短促的催促，绵长的警告，尖锐的终结。四百米跑道是日复一日的圆周运动，肺在燃烧，肌肉记忆着疼痛的刻度。某个清晨，我踉跄跪倒在终点线后，喉间泛起铁锈味。哨声没有响起。抬头时，看见尼昂站在逆光里，微微颔首。那是他唯一的赞许。

多年后，我在异国的赛场上听到类似的哨声。肌肉瞬间绷紧，又缓缓松弛——那不是我记忆里的声音。尼昂的哨声是具体的：混合着晨雾、汗水、橡胶颗粒，以及无数个想要放弃却最终迈开腿的瞬间。它不只是一道指令，更是一种身体记忆，刻进骨髓的节律。

如今我退役执教，抽屉里也躺着一枚哨子。偶尔我会在空无一人的场馆吹响它，哨声撞在墙壁上，回荡成遥远的回声。我忽然明白，尼昂的哨声从未停止——它已内化为我呼吸的节奏，心跳的拍子。每个被他哨声塑造过的人，都成了哨声的延续，在各自的人生跑道上，执行着那套早已入骨的纪律。体育的真义或许就在于此：最严厉的塑造者，最终让你成为自己的裁判。